聽聽那冷雨

現散期末報告寫的散文,好多字喔:P











        綿綿細細的雨斜下，下在台北城裡，下在基隆港那臭臭的河水裡，下在淡水河波光遴遴的水面上，下在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上，下在我童年的回憶裡。

 

臺北是個多雨的城市，自有記憶以來，總是不斷的在下雨。冬日霪雨霏霏，綿綿密密的下好像姑娘手上的花針，一下起雨來整個台北城都陷入了灰暗的色調，看起來完全是淒清悽楚的歷史片味道。黑白的影像在螢幕上間歇的跳動，像是電視有雜訊般。那復古的，竟嗅的出一絲三、四零年代的台北城味兒。然而，這美麗的哀愁，竟又有些相似於上海了。……

 

而雨天的另一個想像，就是打把傘來在傘蓬底下的竊竊私語，那是屬於兩個人的小秘密，也或許是與另一個自我的對談。在各式各樣的傘花底下藏著各式各樣的悄悄話語。一把傘下是一個世界，一個幻想的國度。有女兒家的閨房心事，有男人們的滔滔雄辯，有小孩單純無慮的踩水遊戲，有情侶你儂我儂的巧克力愛語，有自信獨立的單身潛逃……一把傘下是一個世界，一個幻想的國度，在下雨天的任由想像力馳騁、思緒漫天飛舞的好時機。

 

想這雨，下在兩千年前也下在兩千年後，讓三閭大夫屈原惆悵了多少日子。聞聞那雨，聽聽那雨，看看那雨，嚐嚐那雨，有沒有「既莫足與爲美政兮，吾將從彭咸之所居」的憂憤感懷？想這雨，也下在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身上，項羽啊……當你撫琴作曲垓下歌時，可曾想過後世子孫是多麼欽佩你？「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雅不逝；騅辨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」這一聲長長的悲嘆，順著雨流一路到了今日，想歷史的洪流是會給你一個完整明白的交待的。這細細綿綿訴說不盡哀愁的雨，也曾下在多少騷人墨客身上，匯集了中國兩千年以來的漫漫歷史。有沒有見証過秦始皇的築長城的榮耀呢？有沒有讚嘆過漢高祖《大風歌》「大風起兮雲飛揚」那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呢？有沒有分享過唐朝開元天寶的盛世時期，一首「五陵年少金市東，銀鞍白馬度春風。落花踏盡遊何處，笑入胡姬酒肆中。」這雨想必是下的歡欣的吧？然而，盛世終究不持久，斜斜細雨下下下，一脈下到了李清照的身上。「梧桐更兼細雨，到黃昏點點滴滴。」思君的哀愁悲傷，誰又能了解？似乎只有寄託在雨的身上了，願雨把想念的煎熬帶給遠方的丈夫，好讓這一對鴛鴦怨偶能解解盈滿胸懷的思愁。想這雨，下在兩千年前也下在兩千年後。下在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身體上，下在國父十一次革命的戰場上，下在二二八事件受害人家屬的臉上。這雨，下的有些模糊有些褪色，漸漸不復記憶存在……。

 

想這雨，下在古老的中國也下在多情的西方。海天一線的希臘愛琴海，雨神宙斯的威力無遠弗屆，輕輕一彈指便下起雨，為這浪漫多神話的地區更增添一層神秘和美麗。霧都倫敦，步行在歷史悠久的青苔小徑上，嘴裡吟一首雪萊的詩，「冬天到了，春天還會遠嗎？」或是在牛津大學將身心浸淫在充滿浪漫的地方，就連雨，也都是微醺的誘人氣味。隔了一個海峽遙遙鄉望的，是花都巴黎。走在時尚引領潮流的巴黎街頭，到處可見的賣藝人為你獻唱一曲，民歌也好情歌也罷。在塞納河左岸的咖啡廳，點杯香濃純郁的Cappuccino，面對自己，享受孤獨帶來的清明，也閱讀藝術和生活，品嚐物質以外的愉悅。這時密密下起的雨，是最好的佐料混合著香氣，醉人。沿河流枝末微節順勢而下，義大利的水都威尼斯，船夫搖著船槳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情歌，船上情侶彼此的傾訴呢喃，即使下了雨又何妨？這雨，是下的浪漫了。詩人作詩、樂家作曲，哪是沒有經過雨的浸潤？風的吹打？

滴滴答答滴滴，窸窣窸窣窸窣，下過西方也下過東方，下過太初也下過二十一世紀。環繞了大半個地球，最後還是回到灰濛濛的臺北，回到我的記憶裡，不變的氣味聲音和顏色。

「下雨了！下雨了！」雨打在陽台的波浪板上和玻璃上，聲音既不清脆也沒有韻律可言，卻是有印象以來一直存在的聲音，聽得心安。看歪歪扭扭的一脈清淺從玻璃上劃下來，冰涼涼的觸感埋在心底深處。從八樓的高度望下看，車陣行進的相當緩慢，彷彿時間都停止了一樣。一切物理空間停止運作，只剩下超然物外的雨還在下，淅歷歷的把白天下成了黃昏，而又是誰的纖纖素手在撫弄著天上灰厚厚的雲朵，竟將它們撥弄成了大朵大朵的陀螺。

下雨時鹹鹹濕濕的氣味，雨氣是空濛而且迷幻的，嗅嗅聞聞，倒也有一種清新的綠薄荷味道，是土裡的蚯蚓新翻泥土的氣味吧？一下起雨來，整片蓊鬱的森林似在低沉的吼著，心都聽的慌茫的。然而都市是難以聞到這種氣味的，行人的匆匆來去，繁忙的生活步調似乎也影響了雨，下的匆匆，讓人措手不及。一如臺北轉變的太快讓人來不及回頭看過去，卻又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紀。誠如余光中所寫：「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，臺北你怎麼一下子長高了，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，千片萬片的瓦翩翩，美麗的灰蝴蝶紛紛飛走，飛入歷史的記憶……鳥聲減了啾啾，蛙聲沉了閣閣，秋天的蟲吟也減了唧唧……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，黑白的默片。」

這是雨天，綿綿細細的雨斜下，下在台北城裡，下在基隆港那臭臭的河水裡，下在淡水河波光遴遴的水面上，下在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上，也下在我童年的記憶裡。滴滴答答淅淅瀝瀝打在窗戶上，浪板上，書上手上鞋上傘上頭髮上眼鏡上手機上MP3上。聽聽那冷雨，滴滴落盡，訴說兩千年前的今天和兩千年後的今天。雨不斷下，洗盡鉛華歷經滄桑，順著時間的流流到了今日，這一文化洪流，不停下，臺北也不停進步，是相映相成的吧。

 

想這雨，也是會不斷的繼續下下下，斜斜細細密密織織下到以後，還是在敘說著，一個個雨夜的故事……。